01

　　我和丈夫又出了一項成果，國家對我們很重視，認為我們?yōu)閲易鞒隽素暙I，是個人才，把我們當成寶貝，又是給獎金又是給榮譽證書。在待遇和生話上都非常照顧我們。

　　我現(xiàn)在一家團團圓圓，我和丈夫的工資都很高。隨著改革開放，國家經(jīng)濟的飛速發(fā)展，我們的日子越過越好。每逢節(jié)假日放長假，我和丈夫都要帶著孩子們出去旅游，玩?zhèn)€痛快。

　　然而在歡笑的同時，我總會想起我的后媽，想起后媽的那對銀手鐲。我現(xiàn)在的一切，都是后媽給的啊。沒有這么個好后媽，沒有后媽的那對銀手鐲，我能大學畢業(yè)?能有今天的成就?

　　我老家的村莊座落在靠天吃飯的黃土丘陵上，在沒有修水渠前十年九旱，大旱之年顆粒無收。別說過好日子，天旱起來連口清爽的水都喝不上。

　　自政府領(lǐng)著農(nóng)民們修了水渠，莊稼有了水灌溉后這種情形才得到了根本的轉(zhuǎn)變。

　　后來，政府又領(lǐng)著農(nóng)民們搞多種經(jīng)營，種大棚菜，收入越來越多，生活一年比一年好，不少人家蓋了新樓房?，F(xiàn)在，政府又幫助安裝了自來水，村民們這才用上了干凈清潔的自來水。接著又拉來了有線電視。

　　村民們的生活，真是芝麻開花節(jié)節(jié)高，發(fā)生了質(zhì)的變化。

　　然而以前，我們村是縣里有名的窮村，我家又是村里掛了號的貧困戶。

　　我三歲那年，我親娘得了重病，無錢醫(yī)治，死了。沒辦法，我爸爸為了照料我，便給我找了個后媽。

　　不過上帝長了眼，我的后媽是個很好的女人。后媽個子不高，身板也不怎么壯實，顯得很瘦弱，這是當時糧食不夠吃的通病，當時很難找到幾個胖子。

　　然而后媽身體雖然瘦弱，單簿，卻非常勤勞。自嫁到我家后，整天忙忙碌碌;養(yǎng)雞，養(yǎng)豬，養(yǎng)牛，種菜，砍柴，到生產(chǎn)隊參加集體勞動掙工分。還要照料我這個什么也不懂只會搗亂的小女孩。

　　我爸爸很喜歡她，逢人便說他有福氣，找到了個好女人，他的女兒有個好后媽。

　　據(jù)說后媽在她的前夫那兒生了個男孩，一周歲時因病夭折了。不久，他的前夫搬運坑木，因板車滑坡被坑木壓死了，經(jīng)人說合，便嫁進了我家。

　　02

　　后媽對我很好，從不把我當前妻的女兒看待，而是把我當成她的親生女兒看待，有好吃的總讓我多吃。后來我會干一點活了也不讓我干重活。

　　有幾次我尿了床，害得后媽又是曬床又是洗被的，后媽也沒有打我，甚至連重話也沒有說過我一句。我知道后媽對我好，然而我怎么也不肯叫她媽，而是叫她嬸嬸。

　　我爸爸有幾次強迫我叫后媽為媽，但我想起自已的親生母親，總叫不出囗。

　　后媽便勸爸爸說：“算了，別難為孩子了。不是一家人，不進一家門。既然是一家人了，又何必在乎叫什么呢?”從此，我便一直叫后媽為嬸嬸。

　　七歲，我進村里的小學念書。第一天上學，后媽沒忘記煮四個荷包蛋給我吃。

　　她親自把我送到學校門囗，囑咐我：“正英，你進學校一定要好好念書，將來考大學，到城里去參加工作，做國家人。不用在這窮鄉(xiāng)村受苦受累。知道嗎?”

　　我點了點頭。我牢記后媽的話，讀書很用功，每學期的學習成績都是班上第一。

　　后媽非常高興，說：“好好念，咱們正英將來肯定有出息。”

　　爸爸卻不以為然，說：“啥出息不出息的，女孩子家，能夠念兩年書，認識自已的名字，認識工分本，不當睜眼瞎就行了。在我們農(nóng)村，特別是我們這窮苦的地方，有多少女孩子念多少書呢?”

　　后媽不同意爸爸的看法，她反駁爸爸：“你的思想比我舊?，F(xiàn)在是新社會了，男女都一樣，男同志能夠辦到的事情，女人同樣可以辦到?，F(xiàn)在女孩子念大學吃國家飯的多哩，有的女人還當了大干部哩。”

　　爸爸說：“那是城里的女人，不是我們農(nóng)村更不是我們這窮苦的農(nóng)村的女人。”

　　后媽說：“農(nóng)村的女人怎么啦?窮苦的農(nóng)村女人又怎么啦?難道我們窮苦農(nóng)村的女人就比城里的女人差么?”

　　“不是窮苦農(nóng)村的女人比城里的女人差，而是我們供不起。”

　　不幸的是，我小學畢業(yè)那年，剛考上初中，我爸爸中風造成身體偏癱。不過還好，經(jīng)過治療沒有臥床不起，另一邊身體生活還能自理，不過不能指望他能干什么活了。

　　我后媽更難了，她那瘦弱的身體得支撐這個家。她白天必須參加生產(chǎn)隊集體勞動，掙那點工分，不然，口糧稱不回來。下工回來還得做飯，喂雞，喂豬等，夜里還得漿洗縫補。

　　爸爸便提出：“正英就不要念書了，回來幫你支撐這個家吧!” 我這時已經(jīng)懂得一些生活的艱難了，我雖然很想繼續(xù)念書，但現(xiàn)在爸爸成這個樣子，我又怎么能念下去呢?便同意休學回家。

　　但后媽不同意，她對爸爸說：“不能因為你生病就不讓孩子念書。”

　　爸爸說：“咱不是沒有辦法嗎?如果我的身體好，她要念就讓她念吧，大不了我們苦一點。但現(xiàn)在我已成了這個樣子，就讓正英回來幫你一把吧，不然，你更難了。”

　　后媽說：“再難也不能耽誤孩子的前途。” 在后媽的支撐下，我勉強在初中念書。我知道我的學習機會來之不易，更加發(fā)奮，我的學習成績一直是班上第一。

　　后媽為了支持我念書，拚命地勞動，舍不得吃舍不得穿。為了湊集我上學的錢，她甚至過年過節(jié)生產(chǎn)隊殺一頭豬分給各戶的那點豬肉她都舍不得吃，省下來拿到自由市場去賣高價。

　　口糧本來就不夠吃，但爸爸后媽卻用紅薯羅卜蔬菜甚至野菜填肚子，把節(jié)省下來的糧食拿到自由市場去賣高價。

　　發(fā)的布票這些年除了給我做了些新衣服外，其余的全部拿到自由市場賣掉了，爸爸后媽穿的衣服都是補丁摞補丁。

　　我就這樣苦掙苦熬地念完了初中，高中，并順利地考上了大學。

　　03

　　那時念大學不像現(xiàn)在要那么多錢，但還是要錢。那時我家已經(jīng)揭不開鍋了，到哪兒去籌這筆錢?

　　爸爸說：“算了吧，正英就不要去念什么大學了，就在家里幫著掙工分吧。”

　　后媽堅決地說：“那不行，我就是上街乞討也要讓正英上大學。別人想上卻考不上，咱們正英考上了怎么能不上呢?”

　　爸爸說：“可是這錢從哪兒來?” 后媽說：“別急，車到山前必有路，青蛙沒路，一跳一步，一個大活人總不能叫尿給憋死。我有一對銀手鐲，拿去賣掉。我們家里還有點錢，估計可以送正英到學校，先報到再說。”

　　爸爸說：“那怎么行?那對銀手躅是你媽給你的陪嫁，你老了后要戴到外婆家里去的。” 后媽說：“顧不了這么多了，死了后不戴就不戴吧。先救眼前急再說。”

　　爸爸感嘆地說：“你雖是后媽，但你比正英的親娘還親啊。説句實在話，就是正英的親娘還活著，我們家這種情況，正英都不一定能上大學。”

　　后媽不高興地說：“怎么?我嫁到你們家，正英才三歲。我?guī)竭@樣大，還不夠親娘么?”爸爸連連說：“夠，夠，太夠了。

　　我就這樣上了大學。到了學校，又是獎學金，又是補助。親戚們見我有出息，也紛紛解囊相助。就這樣，我念完了大學，參加了工作。

　　然而我怎么也忘不了我的后媽，忘不了后媽那對銀手鐲。我用我第一個月的工資和獎金，給后媽買了一對又粗又漂亮的銀手鐲。

　　我參加工作后不久，爸爸拍來電報說：后媽病危，想見我一面，要我趕緊回家。我爸爸在土郎中的指導下，自己采草藥吃，偏癱巳好了許多。

　　于是我趕緊請了假，帶了那對銀手鐲，心急火燎地往老家趕。趕到家里，我拼命地往后媽的房間里沖。

　　在昏暗的燈光下，后媽躺在我家那張睡過幾代人的老式床上。她的臉呈死灰色，瘦小的身材更瘦小了。是的，她是為了供我上學，為了侍候我那半癱瘓的爸爸，為了支撐這個家，她擠干了自己。

　　我連忙坐在床沿上，說：“嬸嬸，我用我第一個月的工資和獎金，給你買了一對銀手鐲，我給你戴上吧!”

　　后媽很高興，像個乖孩子似的伸出雙手。我給她戴上銀手鐲。后媽精神興奮起來，說：“正英，我的乖女兒，你叫我一聲媽媽好嗎?”

　　我憋了半天，后媽看著我，期待著。我運足了氣，這才輕聲地叫了一聲：“媽媽。”后媽高興地應了一聲：“嗯。” 她腦袋一歪，去了。一臉滿足的笑容凝固在她那瘦削的臉上。

　　“媽媽!” 我一聲吼叫，二十多年的感情全部傾注在這兩個字上。“我的好媽媽，我的親媽媽啊 - - - - - ”

　　我巳哭成個淚人。在場的人見我哭得這樣悲傷，都被感動得哭了。整個房間都唏噓一片。都議論說：“這哪里是后媽，真比親母女還親啊。”

　　我的后媽，為我們父女耗光了她的全部精力，卻沒有享受一天我對她的孝順。只聽了我叫她一聲媽媽，便滿意地走了。但她那音容笑貌，卻總活在我的腦海里。

　　【本文作者：徐水根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