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親老了，身體不中用了。田間七八畝金燦燦的麥子，還沒收多少，她的腰就累壞了。

　　我得知這個(gè)消息，從外地趕回，手中拿著鐮刀站在田邊。金黃色的麥浪起伏，一直翻涌到天邊。這麥子夠我割上好多天。

　　我進(jìn)入田中，無邊翻滾的麥浪一層層緊擁著我，這是魔鬼一般的磨練。我拿起鐮刀，抓住一把麥子，從根部緩緩割下，手上傳來的生疏感讓我知道我可能要割很久。太陽頂在頭頂，熱得附近一棵樹的陰涼都沒有，臉上的汗水就像下雨一樣嘩嘩直下。這可真磨人的性子。我拿起瓶子，看看瓶中所剩不多的水，喝了一小口就又干起活來。

　　突然地頭有人呼喊我的名字。距離有些遠(yuǎn)，再加太陽曬得我精神恍惚，我沒聽出那是誰的聲音。我直起腰來，心想：有人找我，可以偷會(huì)兒懶。麥子長得齊腰，地勢又高，看不清那人是誰。她看到我的位置，向我走來。她個(gè)子矮，戴著一頂草帽，麥穗將她埋了起來，就像麥穗上飄著一頂草帽。風(fēng)一吹麥浪像推著小船一樣，將金黃的草帽推了過來。這人是我的母親，她佝僂著的身體和記憶中她的樣子不大一樣，以至于我沒有把她認(rèn)出來。

　　她笑呵呵地走到我面前，拿出一塊布擦凈我臉上的汗，又把它塞進(jìn)我的口袋里。將手中滿滿的一杯水放到我手里說：“累了吧，趕緊歇一歇，喝口水，要不我和你一起收吧。”我趕忙說道：“媽，您就別操心了，這麥子就留給我解悶吧，您趕快回家歇著別來地里了。”母親笑中夾雜著一絲憂愁轉(zhuǎn)身離開了。

　　我將那杯水放在地上沒有喝。因?yàn)楹冗^了人就不想干活了。此刻麥田里又只剩下我一個(gè)人，面對千軍萬馬視死如歸。

　　約過了十幾分鐘，地頭又傳來母親的呼喊聲，我一愣，她走了那么久又折回來干什么。“那么毒的太陽你連個(gè)帽子都沒戴，還好我走半路想起來了。”母親摘下帽子，熱汗蒸騰，像剛揭開蓋子的蒸爐。臉上貼著幾縷黑白相間的頭發(fā)。

　　我頭上頂著最耀眼的星光，照亮黑暗。地上到下的一捆捆麥子是我擊敗的敵人，眼前仍有千軍萬馬。

　　文|孫浩龍

　　薦|湯 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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