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段說明中國詩歌“筆力輕淡，詞氣安和”的風(fēng)格特征。西洋詩厚重，中國詩輕淡，“西洋詩的音調(diào)像樂隊合奏，而中國詩的音調(diào)比較單薄，只像吹著蘆管”。原因是，一跟語言的本質(zhì)有關(guān)，中國詩調(diào)較輕，比不上西洋詩調(diào)的沉重;二是跟審美的情趣有關(guān)，中國古代詩人“對于叫囂和吶喊素來視為低品”。

　　我有意對中國詩的內(nèi)容忽略不講。中國詩跟西洋詩在內(nèi)容上無甚差異;中國社交詩特別多，宗教詩幾乎沒有，如是而已。譬如田園詩──不是浪漫主義神秘地戀愛自然，而是古典主義的逍遙林下①──有人認為是中國詩的特色。(①逍遙林下：語出《莊子·逍遙游》：“今子有大樹，患其無用，何不樹之于無何有之鄉(xiāng)，廣莫之野，彷惶乎無為其側(cè)，逍遙乎寢臥其下。”)[以上從內(nèi)容的角度說明了中國詩歌和西方詩歌有兩點不同，下面用“不過”一轉(zhuǎn)，說明中西詩歌的相同。]不過自從羅馬霍瑞斯①《諷訓(xùn)集》卷二第六首以后，跟中國田園詩同一型式的作品，在西洋詩卓然自成風(fēng)會②。(①霍瑞斯：一般譯作“賀拉斯”，古羅馬詩人。他主張以古典詩歌為典范，講求韻律。他的文藝理論著作《詩藝》對歐洲文藝理論的發(fā)展影響很大。②風(fēng)會：風(fēng)氣，時尚。)又如下面兩節(jié)詩是公認為洋溢著中國特具的情調(diào)的：“采菊東籬下，悠然見南山，山氣日夕佳，飛鳥相與還①”;“眾鳥高飛盡，孤云獨去閑，相看兩不厭，只有敬亭山②”。(①“采菊”句：這是陶淵明《飲酒》中的詩句。②“眾鳥”句：這是李白《獨坐敬亭山》中的詩句。)我試舉兩首極普通的外國詩來比，第一是格雷①《墓地哀歌》的首節(jié)：

　　晚鐘送終了這一天

　　牛羊咻咻然徐度原野

　　農(nóng)夫倦步長道回家，

　　僅余我與暮色平分此世界;(①格雷：英國18世紀詩人，一生僅寫過十幾首詩，其中最著名的就是《墓地哀歌》。)

　　第二是歌德①的《漫游者的夜歌》:

　　微風(fēng)收木末，

　　群動息山頭。

　　鳥眠靜不噪，

　　我亦欲歸休。(①歌德：生于1749年，死于1832年，德國歷史上最偉大的詩人之一。代表作有小說《少年維特之煩惱》，詩劇《浮士德》。)

　　口吻情景和陶淵明、李太白相似得令人驚訝。[這里舉兩個例子，說明西方也有“古典主義的逍遙林下”的田園詩。]中西詩不但內(nèi)容常相同，并且作風(fēng)也往往暗合。斯屈萊欠①就說中國詩的安靜使他聯(lián)想起魏爾蘭的作風(fēng)。(①斯屈萊欠：現(xiàn)在一般譯作“斯特雷奇”，英國20世紀初期文學(xué)評論家、傳記作家。代表作為《維多利亞女王傳》。)我在別處也曾詳細說明貴國愛·倫坡的詩法所產(chǎn)生的純粹詩①我們詩里幾千年前早有了。(①純粹詩：這是美國作家愛·倫坡為區(qū)別于西方傳統(tǒng)的“教訓(xùn)詩、歷史詩或倫理詩”而提出的一種表現(xiàn)“內(nèi)心的創(chuàng)造和情緒的力量”的新詩體，實際上就是中國“純粹的抒情詩”。)[前面說明了“筆力輕淡，詞氣安和”是中國詩歌的獨特風(fēng)格，這里則反過來補充說明西洋詩歌里也有此種風(fēng)格的詩歌。]

　　這一段文字，作者采用同中求異，異中求同的比較方法，說明中國詩歌在內(nèi)容上的特征。作者先指出，中國詩歌跟西洋詩歌在內(nèi)容上無甚差異，但是中國詩歌社交詩特別多，宗教詩幾乎沒有;中外都有田園詩，但中國的田園詩“不是浪漫主義神秘地戀愛自然，而是古典主義地逍遙林下”，這是同中求異。作者接著又指出，西方的詩歌中也有“跟中國田園詩同一型式的作品”，也有“中國詩的安靜”，也有類似于中國抒情詩的“純粹詩”，這是異中求同。

　　賞讀這段文字要注意的是，作者的有些語言高度精要，高度概括。賞讀時必須廣泛聯(lián)系已經(jīng)學(xué)過的知識，才能領(lǐng)會其中的深刻含意，例如：

　　1.中國社交詩特別多，宗教詩幾乎沒有。

　　這是由于中國人向來缺乏宗教信仰，因而寫宗教的詩很少。而中國是“禮儀之邦”，突出“天、地、君、親、師”的社會地位，把“經(jīng)夫婦，成孝敬，厚倫理，美教化”作為倫理道德的準則。因此，內(nèi)容上表現(xiàn)倫理道德主題的“社交詩”隨處可見。王勃“海內(nèi)存知己，天涯若比鄰(《杜少府之任蜀州》)”就是一首典型的社交詩;王維 “勸君更盡一杯酒，西出陽關(guān)無故人”(《渭城曲》)，把朋友之間的友誼描寫得格外動人;李白的《贈汪倫》“桃花潭水深千尺，不及汪倫送我情”，更是揭示了友誼情深似海;就是心憂天下的杜甫也不免俗，用詩歌記下了他對李白的懷念之情：“涼風(fēng)起天末， 君子意如何?鴻雁幾時到，江湖秋水多。(《天末懷李白》)”。

　　2.田園詩是“古典主義的逍遙林下”。

　　自然風(fēng)光以獨特的魅力，吸引詩家的眼球，成為他們表情達意的重要載體。這是中外詩家的共性。但是中國的文人深受儒家積極用世的影響，首先把目光投向社會，把“治國平天下”當(dāng)做人生的追求。只有在仕途歷經(jīng)坎坷，走投無路之時，才轉(zhuǎn)向山林，借田園風(fēng)光聊寄情懷。被后人尊為田園詩鼻祖的陶淵明，曾抱著“兼濟天下”思想，三次出仕。但是，官場的污濁，讓他幡然醒悟：“實迷途其未遠，覺今是而昨非。”于是張開雙臂擁抱田園。李白也是在仕途失意，離開長安之后才有回歸自然的寧靜。王維一生也走過了求官、得官、辭官、復(fù)官、任偽官(在安祿山叛軍中任職)、再復(fù)官，最后半官半隱的曲折歷程。所以，中國的詩人回歸自然，并不是出自對自然本能的熱愛，“浪漫主義神秘地戀愛自然”，而是借自然寄托自己的情感或志趣，張揚其超越世俗的“逍遙林下”、“凌風(fēng)出塵的仙意”。

　　所以，你們講，中國詩并沒有特別“中國”的地方。中國詩只是詩，它該是詩，比它是“中國的”更重要。好比一個人，不管他是中國人，美國人，英國人，總是人。[這個句子承上文而來，就表現(xiàn)手法來看，中外詩歌是相似的，就內(nèi)容來看，中外詩歌幾乎是相同的，所以作者說“中國詩并沒有特別中國的地方”，同樣的道理，“西洋詩并沒有特別西洋的地方”。中國詩，西洋詩，它們都只是詩。作者強調(diào)中西詩歌的共性，為下面批判把中西文化割裂開來的觀點作作鋪墊。]有種卷毛凹鼻子的哈巴狗兒，你們叫它“北京狗”，我們叫它“西洋狗”，《紅樓夢》的“西洋花點子哈巴狗兒”。這只在西洋就充中國而在中國又算西洋的小畜生，該磨快牙齒，咬那些談中西本位文化的人。[這里用狗做比喻，詼諧幽默地諷刺了中西本位文化論。所謂本位文化論，是指那種蓄意把中國和西方文化割裂開來，對外來文化進行排斥的論調(diào)。20世紀40年代的中國，許多人還是處在文化上的盲目“自尊”，以中國文化為“本位”文化，對外來文化一概排斥。反過來，西方有許多人也是狂妄自大，以西方文化為本位文化，對中國文化采取蔑視的態(tài)度而加以否定。在這里，作者對這兩種錯誤的態(tài)度進行了嚴肅的批判。]每逢這類人講到中國文藝或思想的特色等等，我們不可輕信，好比我們不上“本店十大特色”那種商業(yè)廣告的當(dāng)一樣。[用商業(yè)廣告來比喻，形象地揭露中西文化本位論的虛假荒誕。]中國詩里有所謂“西洋的”品質(zhì)，西洋詩里也有所謂“中國的”成分。在我們這兒是零碎的，薄弱的，到你們那兒發(fā)展得明朗圓滿。反過來也是一樣。[作者在批判了中西本位文化論之后，從正面具體說明中西文化互相滲透，互相通融，互相補充。]因此，讀外國詩每有種他鄉(xiāng)忽遇故知的喜悅，會領(lǐng)導(dǎo)你回到本國詩。[作者為什么要強調(diào)中西詩歌的互相通融、互相滲透呢?這個句子點明了目的。]這事了不足奇。希臘神秘哲學(xué)家①早說，人生不過是家居，出門，回家。(①希臘神秘哲學(xué)家：當(dāng)是指古希臘哲學(xué)家普魯克勒斯。錢鐘書在《還鄉(xiāng)隱喻與哲性鄉(xiāng)愁》一文中寫道：普魯克勒斯對靈魂朝圣劃分為三階段：家居，外出，回家。)我們一切情感，理智和意志上的追求或企圖不過是靈魂的思家病①，想找著一個人，一件事物，一處地位，容許我們的身心在這茫茫漠漠的世界里有個安頓歸宿，仿佛病人上了床，浪蕩子回到家。(①思家?。鹤髡邔?ldquo;回家”的解釋出自18世紀德國早期浪漫主義作家諾瓦利斯的一句名言：“哲學(xué)其實是思家病，一種要歸居本宅的沖動。”)出門旅行，目的還是要回家，否則不必牢記著旅途的印象。 [作者在這里用“我們一切情感，理智和意志上的追求或企圖不過是靈魂的思家病” 、“病人上了床，浪蕩子回到家。出門旅行，目的還是要回家，否則不必牢記著旅途的印象”來比喻我們對本國文化的依戀。]研究我們的詩準使諸位對本國的詩有更高的領(lǐng)會，正像諸位在中國的小住能增加諸位對本國的愛戀，覺得甜蜜的家鄉(xiāng)因遠征增添了甜蜜。[上文說“讀外國詩每有種他鄉(xiāng)忽遇故知的喜悅，會領(lǐng)導(dǎo)你回到本國詩”，結(jié)尾又說“研究我們的詩準使諸位對本國的詩有更深的領(lǐng)會”，前后呼應(yīng)，點出演講的目的。]

　　最后一段，作者總說中國詩沒有特別“中國”的地方。中國詩里有“西洋的”品質(zhì)，西洋詩里有“中國的”成分。這里要注意的是，作者此次演講的主題是“中國詩的一般印象”，即中國詩的特征，照一般的思路，應(yīng)該突出中國詩與外國詩的特異之點，但是，作者在論述中國詩的特征的同時，卻用大量篇幅分析中國詩和外國詩的相同相似之處。這是為什么呢?作者直至結(jié)尾才點明他的用意。原來作者跟外國人講中國詩，不是為了炫耀中國詩如何深奧，使他們對中國詩如同陌路，敬而遠之，而是為了使他們“有種他鄉(xiāng)忽遇故知的喜悅”，感悟到研究中國的詩將會“對本國的詩有更高的領(lǐng)會”。因為只有如此，才能促成外國人對中國詩歌的興致，更好地促成中西文化的交流。所以，作者的這篇演講，就不是就詩論詩，不是一次純學(xué)術(shù)的演講，而是站在中西文化交流的高度進行的一次縱貫中西文化的詩學(xué)報告，起點高雅，立意深遠，具有很高的識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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